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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贡嘎关闭“倒计时”,千人大逃亡留下了什么?

    拥措说,小时候还能在上日乌且营地找到很多很好吃的山菌,现在一个都找不到了。钱挣多了,但家乡的环境却变得越来越差,有什么用?这可是我们一辈子生长的地方。

     

    当拥措说这几句话时,语气里明显地透着焦急。拥措是土生土长的贡嘎人,家住老榆林村,是贡嘎传统穿越路线的起点。她和父亲多吉、爱人黄兵共同经营着一间客栈和一个马帮。对贡嘎地区多年来的变化,她最有发言权。

     

    千人大逃亡

    今年国庆期间,贡嘎涌入了比往年更多的人。人数最多的时候集中在9月29日、30日和10月1日这三天,其中尤以10月1日最多。拥措估摸着,当天得有上千人进入贡嘎山区。每天拥措的客栈都能住进100多人,天天爆满,村里的其他几家客栈同样如此。

     

    但让拥措没想到的是,10月2日的晚上,原本应该有些冷清的客栈又爆满了。除了这些客栈,村里农户家里也挤满了扎营的帐篷。原来天公不作美,从10月1日开始就下起了小雪,到了晚上转变为大雪。一夜过后,很多人的帐篷都被拦腰覆盖。山友赤壁记得,1日晚上抵达上日乌且营地时,积雪大概有10厘米后,早起已经达到了30厘米厚。

     

    上日乌且营地附近接近大腿根部的积雪。图/鬼影

     

    鉴于天气恶劣,翻越日乌且垭口无望,10月2日,很多人开始下撤。从上日乌且营地、下日乌且营地、两岔河营地下撤的人流汇聚到一起,在狭窄的道路上慢慢往下挪动。就跟一支溃败的部队一样,只不过,他们穿的“军装”是五颜六色的。

     

    感受一下。图/小天

     

    山友小天在上午10点左右开始下撤,只有极少数的人选择继续前行。积雪覆盖了前一夜满地的狼藉,但他还是捡到了一口套锅,没错,有的人甚至把装备都扔了。

     

    山友小月也在当天下撤的队伍中。几百人挤在狭窄的小路上,路面因为下雪泥泞不堪,上上下下的众多马匹更是加重了这种情况。不仅如此,下撤的过程中,还不时有人上来,让道路更加拥挤。

     

    很多时候,走着走着,我们就得站在那,给马队让路。

     

    人多如斯,曾经的徒步天堂竟然也有了旅游景区的感觉。首次来徒步,贡嘎就给小月留下了极为不好的印象:整个上日乌且营地大约有二三百人扎营,马匹也得有一二百匹,牲口和人的居住区不分彼此,有匹马咬一根登山杖就跑了,有的马还会踢帐篷。

     

    上日乌且营地。图/赤壁

     

    下撤的时候,小月甚至看到了被丢弃的气罐。这么一通折腾,小月身心俱疲,由于老榆林和康定等地住宿爆满且房费涨的离谱,她只好连夜赶回了成都。

     

    连续的降雪似乎掩埋了一切踪迹。山友鬼影是为数不多的国庆期间完成穿越的人之一,他回忆,2日他所在的队伍拔营启程,向着日乌且垭口进发的时候,大雪几乎盖住了所有的东西,无论是以前的垃圾,还是新丢弃的垃圾,几乎都不见了踪影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 

     

    但掩盖只是暂时的。10月23日,当打算独自穿越贡嘎传统线路的山友远山到达上日乌且营地时,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:

     

    漫山遍野全是垃圾,太多了,而且再往前走,河道里也全是垃圾,很多东西我都没拍照片。 什么塑料袋、帐篷杆、登山杖、自热米饭盒、臭袜子、手套等等应有尽有。

     

    图/远山

     

    图/远山

     

    让远山印象最深刻的是,他还看到了女性胸罩和漂在河水里的“姨妈巾”。幸运的是,他还碰到了来华攀登嘉子峰的金冰镐大神马括Marko Prezelj),两人还一起捡了一些垃圾。

     

    高山掩映下的胸罩。姑娘,你的胸罩落在了贡嘎。图/远山

     

    山友神医在马括攀登嘉子峰期间,担任他们的联络官。他透露,除了捡了一些垃圾,他们还捡了一百多个地钉,七八个锅碗瓢盆,还有坐垫、墨镜、帽子等。马括告诉神医,这顶帽子在欧洲能卖到10到20欧。

     

    这张图片,最远处雾气缭绕的山就是嘉子峰,2011年,严冬冬和周鹏完成贡嘎山域嘉子峰西壁“自由之舞”路线,并以此获得当年的金犀牛最佳攀登奖。但现在的嘉子峰下,已经垃圾遍地。图/Kaka

     

    被垃圾堆满的这条河叫做上日乌且河,流向下游的老榆林村,从贡确的家门口经过。贡确也经营着一个有着30多匹马的马帮。近几年,一到国庆,这30多匹马就不够用,还得租二三百匹别人的马才能满足日益增长的市场需求。贡确这个国庆还比较幸运,他带的穿越队伍9月30日就进山了,顺利完成了穿越。据他讲,10月1日—10月3日进山的全部撤出来了(他不知道有一些人竟然穿越成功了)。

     

    但是,10月10日他又带了一批老外进去的时候,就没那么幸运了。

     

    我们上去的时候全是垃圾,我都是绕着垃圾走的,都不好意思往那边走,老外看到了会怎么想?我的家就在这里,我也是带队的,里面搞得乱七八糟的,我脸上也不光彩。而且我们就住在下游,还得喝河里的水,里面那么多垃圾,还有女性用的东西,这可怎么喝。

     

    疑似“姨妈巾”出现。图片来源:网络

     

    不只是当地人喝上日乌且河里的水。由于河水属于冰川融水,水质较好,很多在河边扎营的人都是就地取水饮用。把垃圾仍在河道里的,都是以后不想再来贡嘎的人?

     

    其实不只是上日乌且营地,贡嘎几乎所有的营地都或多或少地存在着垃圾问题。山友194透露,冬季牧场的垃圾也达到了“几乎不能扎营的地步”,山友大雪则还透露,那玛峰大本营的垃圾也很多。

     

    垃圾增多除了影响水源,还会影响到当地的野生动物和家畜。那玛峰地处贡嘎山区腹地,虽然野生动物已不多见,还是存在着很多盘羊,它们会被垃圾的食物味道吸引,从而吃进去一些垃圾。

     

    家畜也是,拥措说,牦牛吃了垃圾,反刍的时候是会致命的,如果是马就好一些。拥措的爱人黄兵常年在贡嘎山区放牛,他最了解。

     

    贡嘎要变成景区了?

     

    这个“景区”,有两层含义。一层含义是每年来贡嘎的人越来越多,趋向于景区,这一点从“千人大逃亡”就可以看出。

     

    大雪在川西的商业户外俱乐部行业,已经有了十多年的从业经历,年宝玉则的穿越路线就是她当时所在的俱乐部开辟,但现在年宝玉则已经关闭了,原因也是垃圾太多。2008年大雪开始带贡嘎的线路,眼看着到贡嘎的人越来越多,垃圾也越来越多。

     

    图/小天

     

    她发现,近几年来贡嘎的商业团越来越多了,包括一些旅行社也在发团。

     

    你看国庆期间能来几千人。而且商业团的领队和队员们的素质参差不齐,所以就很混乱。有的俱乐部或者旅行社不设收人门槛,有的户外小白穿着运动鞋就来了。

     

    即使领队有很强的环保意识,由于其商业性质,难免在约束队员的时候碍手碍脚。194是一个资深领队,他在带队的时候,会嘱咐队员不要随地乱扔垃圾,并每人都发给垃圾袋。但碰到没素质的队员,他也不好说什么。

     

    同样感到人越来越多的还有贡确。三年前,贡确带的队员还都是有着丰富高海拔经验的资深户外爱好者和老外,用他自己的话说“都是有一定地位的人”,素质相当高。但是这两三年商业团突然就多了起来。

     

    我自己的看法就是问题出在商业队身上,就是他们带的人很多,少的有二三十人,多的甚至有一百多人,说句实在话,不管是哪里的人,都有素质高和素质低的。这些商业队不知道是他们内部的问题,还是没跟马队交代,反正扔了很多垃圾在山里。

     

    捡拾垃圾的徒步者。图/神医

     

    194透露,当地很多马帮也没有环保的意识,虽然有些马帮会主动协助商业队去处理垃圾,但大多数如果在免费的情况下,是不会去这样做的。而如果商业队要求马帮去回收垃圾,成本就会提高。

     

    另一层含义是,要想治理贡嘎的垃圾,把贡嘎变为景区也许是办法之一。

     

    贡嘎山区现在垃圾的唯一处理方法是焚烧。康定县旅游局出资让贡确用石头堆了四个垃圾池,但垃圾池很快就堆满了,无人清运,只能进行焚烧。包括远山和马括捡的垃圾最后也被焚烧了。

     

    垃圾焚烧这个问题在那玛峰更明显。传统贡嘎穿越路线是指从老榆林村到子梅村,老榆林村因为通了公路,垃圾更方便带出去(理论上,高素质人群会将垃圾带回有垃圾处理能力的城市)。

     

    但是子梅村只有一条现在基本走不了的土路(翻越子梅垭口),几乎所有人都是从草科方向徒步进入子梅村。那玛峰传统路线进山,就是徒步到子梅村,最后再原路返回,由于进出徒步路线太长,大概99%的垃圾都是直接焚烧处理了。

     

    但垃圾焚烧并不是解决环境污染的办法。高海拔地区生态环境脆弱,降解能力很低,焚烧垃圾产生的废气、废渣照样会破坏环境。常规垃圾还好,气罐就很危险了,用完的气罐多少会残留一些气体,焚烧时容易爆炸。

     

    因此最好的解决办法是,将垃圾带回有处理垃圾能力的地方。

     

    远处正在焚烧的垃圾。图/大雪

     

    对于进一步的管理,贡确和拥措的建议都是能统一对游客收费,然后将马帮统一管理起来,定期进山捡拾垃圾。大雪则更直白,她认为就应该建立景区,对游客进行监督,然后政府建立一个全国性质的“黑名单”制度,发现有人丢垃圾,就进行罚款,罚款几次就拉黑,以后永不得进入景区。

     

    但四川登山协会的高伟透露,贡嘎景区早就成立了(以贡嘎山为中心的贡嘎山风景名胜区于1988年8月被国务院批准为国家级风景名胜区,信息来源:百度百科),但由于贡嘎山区太大,又同时分属于三个行政单位——康定县、泸定县、石棉县——管辖,实际上成立景区的困难重重。最重要的一点是,利益如何分配?

     

    我们能否借鉴美国的“国家公园”形式?目前在中国做环保与探险的美国摄影师欧阳凯(Kyel Obermann)的观点或许可以给我们一些启发。欧阳凯出生以后,美国各国家公园垃圾遍地、环境恶化的时代早已过去,“无痕山林”的观念也早已深入人心,自然教育已经相当成熟。

     

    欧阳凯在日乌且营地收集起来的垃圾。图/欧阳凯

     

    所以他认为,贡嘎现在的这种情况是一个必经阶段。

     

    中国倒是可以学习美国,但中国同美国一个最大的不同点就是人口太多,中国的国家公园里面会有村子,会有人住。所以最后中国的国家公园体系肯定会有中国的特色,只能用自己的办法解决。但我认为肯定会越来越好,只是这个过程会很慢。

     

    他认为当务之急就是加强自然教育和无痕山林教育的普及,但这个过程同样会很慢,却能解决根源性的问题。

     

    就像神医在上日乌且营地问马括,为什么不再多捡点垃圾?当时他们只捡了营地周围一片的垃圾。马括回答道:

     

    你如果要捡垃圾的话,这里太多了,捡不完的。我不知道你们中国人的思维方式是怎样的,这个不是靠捡垃圾就能解决的。

     

    神医(左一)与马括(左二)在大本营。图/神医

     

    神医又问,那你为什么捡那些地钉?马括又答道:

     

    这些东西我不一定能用得上,但多多少少会用得上,而且这些东西是可以捡完的,我不捡,就是对资源的一种浪费。

     

    无论是何种解决方式,贡嘎山区里的垃圾还在随风游荡。前几天,黄兵在放牧的间隙回家告诉妻子拥措,山里的垃圾被风吹的已经少了一些。听着挺讽刺的,这不就是“北京雾霾靠风吹”的梗吗?

     

    干净的贡嘎,才是最美的。图/Magee

     

    小月从贡嘎回到北京就感觉不对劲,晚上总梦到自己又回到了贡嘎,梦中的贡嘎是那个美丽的贡嘎。一向喜欢在周末去北京周边山里“溜腿”的她,回来一个月了总也打不起兴趣。心心念念着,要去一趟真正的贡嘎。

     

    但贡嘎会不会也跟年宝玉则一样,被关闭呢?

     

    感谢大雪、贡确、拥措、神医、远山、小月、小天、高伟、赤壁、鬼影、汐颜、欧阳凯、194(排名不分先后)等人对本文的支持与贡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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